第一章 战鼓惊梦
楚武王四十二年的夏天，热得邪性。
郢都的王宫台榭上，竹帘卷了一半，穿堂风裹着城外稻田的湿热扑进来，熏得人头皮发紧。
斗伯比跪坐在席上，额角渗出细汗，却没敢抬手去擦。他的目光落在王座下方三尺的地砖上，耳畔是铜壶滴漏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比寻常慢了半拍——连漏水都被这天气蒸得黏稠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声尖锐的传报划破闷热的空气，由远及近。脚步声急促，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。
楚武王熊通原本阖着眼，此刻睁开，目光如出鞘的剑。
一个浑身尘土的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，头盔歪斜，甲胄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。他扑倒在地，声音嘶哑：“大王！伐罗大军……败了！”
斗伯比身子一震，猛地抬头。
“莫敖呢？”楚武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传令兵伏在地上，肩膀剧烈抖动：“莫敖将军……下落不明。我军渡鄢水时遭罗、卢戎夹击，溃不成军……逃回来的不到三成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台榭外响起一阵嘈杂。几个甲士押着两名狼狈的士卒走来，士卒甲胄残破，脸上还带着血污和泥泞。其中一人扑通跪倒，正是败军中侥幸逃回的百夫长。
“大王容禀！”百夫长声音沙哑，“渡河之时，我军阵型已乱，莫敖却执意不退，亲自殿后……我等被冲散后，再也未见将军踪影！”
楚武王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竹帘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压迫。他走到百夫长面前：“你说他执意不退？”
“是……”百夫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“莫敖将军临行前曾下令，军中不得谏言，违者斩。行军至鄢水时，有裨将建议暂缓渡河，被将军当众斥退……”
斗伯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想起屈瑕出征那日，自己在都门外远远望见那支队伍。旌旗猎猎，战车隆隆，屈瑕立在战车上，下巴抬得比车轼还高。他当时就对楚王说：“莫敖必败。举趾高，心不固矣。”
此刻，那番话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喉咙里。
“再探！”楚王挥退传令兵，转身盯着斗伯比，“你早料到了？”
斗伯比伏地顿首：“臣……只是担忧。”
“担忧？”楚王冷笑一声，“你是大夫，担忧为何不拦？”
“臣拦了。”斗伯比抬起头，目光平静，“臣请大王增援，大王未允。”
台榭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漏壶的水滴声又清晰起来。
许久，楚王缓缓坐回席上，声音疲惫：“传屈申。”
——
屈申正在司败府的简牍堆里理一桩田产纠纷，听到王命时，手里的刀笔顿了一下。
“叫我？”
来传令的寺人躬身道：“大王口谕，召司败屈申即刻入宫。”
屈申搁下刀笔，理了理衣冠，迈出门槛时瞥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树荫下，几个书吏正在抄录卷宗，笔尖在竹简上游走的沙沙声，像蚕食桑叶。
入宫的路上，他已经听说了伐罗兵败的消息。郢都的街巷里，到处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，神色惶惶。一个卖浆的老妪在路边低声咒骂，说她那刚满十五岁的孙儿也在军中，至今未归。
屈申脚步未停，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莫敖屈瑕是他的族兄。
但屈申此刻想的不是族兄的生死，而是那支箭——方才在司败府门口，一个受伤逃回的士卒悄悄塞给他的东西，说是阵前捡到的。
箭簇是楚地常见的三棱形，但箭杆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，像某种标记。屈申认得那标记。
——
“屈申拜见大王。”
楚王摆摆手，示意他起身，单刀直入：“败军已归，莫敖下落不明。你带人去荒谷，寻人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屈申垂首：“臣领命。”
“还有。”楚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如千钧重担，“查清败因。是谁的过，本王要明明白白。”
屈申抬起头，正对上楚王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没有暴怒，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——像深潭，表面无波，底下暗流涌动。
“臣……”屈申斟酌着措辞，“必当彻查。只是若涉及军中将领，臣职司司败，恐怕——”
“恐怕什么？”
“恐怕职权所限，难以深入。”
楚王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本王赐你节钺，可便宜行事。军中任何人，无论职位高低，你都有权讯问。”
斗伯比在一旁微微动容。节钺之权，非同小可。这等于给了屈申一把尚方宝剑。
屈申叩首谢恩，起身时，袖中那支箭轻轻晃了一下。
——
荒谷在郢都以北三十里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，草木茂盛，常有野兽出没。屈申带着一队甲士赶到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谷口有几个败军士卒守着，见屈申亮出节钺，连忙让开。一个年纪稍长的伍长上前禀报：“大人，我们是在谷中一处崖壁下找到莫敖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发涩：“已经……没了。”
屈申点点头，随他往谷中走。
荒草没过脚踝，露水打湿了衣摆。越往里走，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腐臭味，被山风吹得若有若无。屈申皱了皱眉，加快脚步。
崖壁下，一具遗体被白布覆盖着，几个士卒守在旁边。屈申掀开白布，看清那张脸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是屈瑕。
脸色青灰，嘴唇发紫，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。身上还穿着残破的甲胄，沾满泥土和血迹。
屈申蹲下身，仔细查看那道勒痕。痕迹很深，但边缘整齐，没有挣扎的抓挠痕迹——像是自己吊上去的，没有太多挣扎。他又掰开屈瑕的手，指甲缝里有泥土和细碎的木屑。
“谁第一个发现的？”
伍长上前一步：“是小人。今早带人进谷搜寻，远远看见崖壁上吊着个人，走近才认出是莫敖。”
“吊在哪？”
伍长指了指上方。屈申抬头，看见崖壁上一棵歪脖子老树，树干上还垂着半截断掉的麻绳。
“绳子是谁割断的？”
“小人。当时以为人还活着，想放下来救治，后来发现……”伍长低下头，没再说下去。
屈申让人取来那截断绳，仔细端详。麻绳粗粝，是军中常见的物件。断口参差不齐，确实是刀割的痕迹。
“遗物呢？”
伍长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帛，双手呈上：“这是在莫敖怀中发现的。”
屈申展开绢帛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，是屈瑕的笔迹——“负国负君，无颜苟活。莫敖屈瑕绝笔。”
字迹潦草，有几个字墨迹洇开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屈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将绢帛收入袖中。
“尸体可曾移动过？”
“不曾。只放了平。”
屈申又看了一圈周围。崖壁下土质松软，有几串杂乱的脚印——是这些士卒留下的。除此之外，没有别的痕迹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对伍长道：“装殓，运回郢都。”
伍长应声，招呼人手抬来担架。
屈申退后几步，看着他们将遗体抬上担架，用白布重新盖好。正要转身离开，余光扫过崖壁，忽然顿住。
崖壁上，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根部，有几道新鲜的刮痕。
他走近细看，刮痕很深，露出的木质颜色很新，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。从刮痕的位置和走向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坠下时，被树枝刮到了。
屈申抬头看了看那截断绳的位置，又看了看刮痕，微微眯起眼。
——
回城的路上，屈申一言不发。
队伍押着灵柩缓缓前行，甲士们脚步沉重，没有人敢说话。暮色四合，道旁的田野里，农夫们已经收工回家，只剩下几只乌鸦在远处聒噪。
行至郢都城门外，一个等候多时的寺人迎上来，低声道：“屈大人，大王召您即刻入宫。”
屈申勒住马：“灵柩先送入府，我随后便到。”
寺人凑近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斗大夫也在。大王还召了公子䂳。”
屈申眉头微微一跳。
公子䂳？那个手握重兵、一向与屈瑕不和的贵族？
他想起袖中那支箭，箭杆上那道细细的刻痕。
日头已经完全落下去了。城门洞里的火把刚刚点燃，火光在晚风里摇曳不定，照着屈申的脸忽明忽暗。
他夹了夹马腹，马蹄踏入城门洞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身后，荒谷的方向，乌鸦的叫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。